人生
十六岁，我进了镇上的制鞋厂。车间里胶水味浓得睁不开眼，第一个月我的手心溃烂流脓，睡觉时黏在床单上。
十八岁，家里用我的工资给哥哥娶了媳妇。相亲时我手上还有胶水疤，姑娘看了一眼说“手太丑”。
二十岁，鞋厂搬到越南。我去了建筑工地，在38度高温里扛水泥。有次中暑从脚手架上栽下来，下巴缝了七针。工头塞给我五百块：“别声张。”
二十二岁，攒了三万块准备娶媳妇。父亲查出尿毒症，钱变成了透析机的声音：嘀，嘀，嘀。
二十五岁，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。她前夫是矿难没的。新婚夜孩子哭了一整晚，喊着要爸爸。我们坐在床沿，谁也没碰谁。
二十八岁，在物流仓库搬货。半夜下班骑电动车回家，被酒驾的车撞飞。对方跑了，我断了三根肋骨。妻子来医院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个月的房贷怎么办？”
三十岁，女儿出生。早产，四斤二两。我抱着她像捧着一片羽毛，生怕喘气重了把她吹散。保温箱一天一千，我借遍了所有网贷。
三十二岁，送外卖。电动车是租的，下雨天刹车失灵，撞上奔驰。车主下车拍我满脸横肉：“你赔得起吗？”保险杠上一个凹坑，我赔了三个月工资。
三十五岁，父亲走了。火化前我摸了摸他的脚——那双脚一辈子没穿过超过一百块的鞋，脚底老茧硬得像石头。骨灰盒我选的最便宜的，像个小木头箱子。
三十八岁，妻子跟送货司机跑了。留了张纸条：“太累了，让我喘口气。”女儿问我妈妈呢，我说出差了。这个谎说了七年。
四十岁，女儿查出一型糖尿病。每天要打胰岛素，针扎在她肚子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一支胰岛素三百块，能用五天。我开始卖血。
四十三岁，确诊尘肺二期。医生说不能再接触粉尘，可我只会干工地。晚上咳得睡不着，痰里有血丝。
四十六岁，女儿考上大学。学费每年八千。我把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卖了，住进工地集装箱。冬天铁皮结霜，夏天像蒸笼。
五十岁，工地搬砖时晕倒。醒来在医院，工友说我咳出了血块。医生让住院，我问多少钱，他说先交五千。我拔了针头走了。
五十三岁，女儿带男朋友回家。男孩很有礼貌，但眼睛一直看手机。他们走后女儿说：“爸，你把那件破外套换了吧。”
五十五岁，在小区当保洁。有天捡到一个钱包，里面有三千现金和卡。我站在寒风里等了两小时，等来失主。他抽出一百块给我，我说不用，他硬塞进我口袋。那张钱我捏了一整天，最后买了支胰岛素。
昨天，女儿打电话说怀孕了。我说恭喜，声音有点哑。她顿了顿：“爸，你少抽点烟。”其实我三年前就戒了，咳嗽是尘肺带的。
今天收工早，我去药店买止疼片。玻璃柜里各种保健品闪着光，最便宜的一瓶也要两百。我摸了摸口袋，买了五块钱的扑热息痛。
走出药店时，夕阳正好。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条快干死的鱼。
这一生，就像鞋厂流水线上那只永远走不完的鞋——被挤压，被粘合，被定型，最后磨损、破旧，扔进角落。而最初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模样，早就在第一桶胶水里，融得面目全非了 #苦难文学
十六岁，我进了镇上的制鞋厂。车间里胶水味浓得睁不开眼，第一个月我的手心溃烂流脓，睡觉时黏在床单上。
十八岁，家里用我的工资给哥哥娶了媳妇。相亲时我手上还有胶水疤，姑娘看了一眼说“手太丑”。
二十岁，鞋厂搬到越南。我去了建筑工地，在38度高温里扛水泥。有次中暑从脚手架上栽下来，下巴缝了七针。工头塞给我五百块：“别声张。”
二十二岁，攒了三万块准备娶媳妇。父亲查出尿毒症，钱变成了透析机的声音：嘀，嘀，嘀。
二十五岁，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。她前夫是矿难没的。新婚夜孩子哭了一整晚，喊着要爸爸。我们坐在床沿，谁也没碰谁。
二十八岁，在物流仓库搬货。半夜下班骑电动车回家，被酒驾的车撞飞。对方跑了，我断了三根肋骨。妻子来医院看了一眼，说：“这个月的房贷怎么办？”
三十岁，女儿出生。早产，四斤二两。我抱着她像捧着一片羽毛，生怕喘气重了把她吹散。保温箱一天一千，我借遍了所有网贷。
三十二岁，送外卖。电动车是租的，下雨天刹车失灵，撞上奔驰。车主下车拍我满脸横肉：“你赔得起吗？”保险杠上一个凹坑，我赔了三个月工资。
三十五岁，父亲走了。火化前我摸了摸他的脚——那双脚一辈子没穿过超过一百块的鞋，脚底老茧硬得像石头。骨灰盒我选的最便宜的，像个小木头箱子。
三十八岁，妻子跟送货司机跑了。留了张纸条：“太累了，让我喘口气。”女儿问我妈妈呢，我说出差了。这个谎说了七年。
四十岁，女儿查出一型糖尿病。每天要打胰岛素，针扎在她肚子上，哭得撕心裂肺。一支胰岛素三百块，能用五天。我开始卖血。
四十三岁，确诊尘肺二期。医生说不能再接触粉尘，可我只会干工地。晚上咳得睡不着，痰里有血丝。
四十六岁，女儿考上大学。学费每年八千。我把父亲留下的老房子卖了，住进工地集装箱。冬天铁皮结霜，夏天像蒸笼。
五十岁，工地搬砖时晕倒。醒来在医院，工友说我咳出了血块。医生让住院，我问多少钱，他说先交五千。我拔了针头走了。
五十三岁，女儿带男朋友回家。男孩很有礼貌，但眼睛一直看手机。他们走后女儿说：“爸，你把那件破外套换了吧。”
五十五岁，在小区当保洁。有天捡到一个钱包，里面有三千现金和卡。我站在寒风里等了两小时，等来失主。他抽出一百块给我，我说不用，他硬塞进我口袋。那张钱我捏了一整天，最后买了支胰岛素。
昨天，女儿打电话说怀孕了。我说恭喜，声音有点哑。她顿了顿：“爸，你少抽点烟。”其实我三年前就戒了，咳嗽是尘肺带的。
今天收工早，我去药店买止疼片。玻璃柜里各种保健品闪着光，最便宜的一瓶也要两百。我摸了摸口袋，买了五块钱的扑热息痛。
走出药店时，夕阳正好。地上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，像条快干死的鱼。
这一生，就像鞋厂流水线上那只永远走不完的鞋——被挤压，被粘合，被定型，最后磨损、破旧，扔进角落。而最初那个十六岁少年的模样，早就在第一桶胶水里，融得面目全非了 #苦难文学
